江南水乡的夏夜,总带着几分黏稠的热意。老吴家的牛棚里,那头健硕的水牛正不安地踏着蹄子。它黝黑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水光,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,一声接一声,沉重得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喘破。
这牛是见过世面的。去年三伏天,它被牵去皖北拉货,正午的日头像烧红的烙铁,把黄土路烤得冒烟。它那时也是这样喘,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,眼前金星乱迸。自那以后,它便落下了病根——每逢看见圆而亮的光,便以为是那毒日头又回来了。
今夜月华如练,满盘银辉泼洒在牛槽上。牛瞪大了铜铃般的眼,那轮明月在它瞳孔里扭曲成灼热的光斑。它开始后退,蹄子陷进湿软的稻草,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喘息。月光清凉如水,但在它的记忆里,所有圆亮的光都是滚烫的诅咒。
老吴提着灯笼过来添草料,橘黄的光晕在牛眼前晃动。牛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,把缰绳扯得笔直——它把灯笼的光也当成了太阳。老吴摇摇头,用粗糙的手掌抚过牛颈:“傻东西,这是月亮啊。”
月光静静流淌,牛渐渐平静下来,但鼻息依然粗重。它分不清光与热的区别,就像人有时也分不清表象与实质。那些曾经灼伤过我们的经历,会在记忆里烙下过度的警觉,让我们对着相似的影子战栗喘息。而真正的清凉,往往就在我们不敢直视的月光里。